创业篇:从野心到使命
本文写于 2026 年 6 月。它不是成功学,也不是失败学,而是把这些年亲身走过的路,重新摊开,在灯下看一遍。
如果你问我,创业到底是什么?
年轻时,我大概会说,创业是机会,是野心,是一个人终于可以不再听命于别人,是把命运从旧轨道上硬生生扳开的那一下。
现在我更愿意说,创业是一面迟来的镜子。它不会只照见你的勇气,也会照见你的贪念;不会只放大你的才华,也会放大你的幼稚;它让你短暂地站上台前,又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候,把你按回生活最冷、最硬的地面。
我叫韩先凯,也叫离谱。很多人认识我,是因为这个 GitHub 上的英语学习项目;也有人是在后来读到我写软件公司倒闭、身体垮掉、回老家、再重新出发的故事。若把这些经历一段一段接起来,它们并不像几次孤立的折腾,更像一条缓慢显影的暗线:
一个人究竟要经历多少次破碎,才会真正明白,自己那点能力应该交给什么样的事情?

2016:第一次把自己推向市场

2015 年 3 月 7 日,我去了北京。起初只是想找一份实习,后来连续面试带来的反馈,让我生出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错觉:也许我真能靠自己,在世界上撞出一点声音。
那一年,因为学校答辩,我不得不返校。毕业后又因实习问题没能如期拿到毕业证,只好先回老家。那段日子并不体面,我学会了做饭,也得了关节炎。可很多年后再看,人生真正的转向,往往不是从灯火通明处开始,而是从“暂时无处可去”的缝隙里长出来。
2016 年,我决定不再颓废,开始折腾一个电影网站 bt0.com。它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产品,却有真实用户,也有真实反馈。对那时的我来说,这已经足够重要。第一次有人因为你做出的东西而停留、使用、评价,你会忽然意识到:代码不是写给自己欣赏的,产品也不是躺在想象里等待掌声的。
后来,我接到一些网站设计的单子,赚了点零花钱,也和初中同学翔子开始了第一次创业。我们在 2016 年 3 月有了第一家公司,4 月在沈阳成立了另一家互联网公司,又准备在南京申请第三家公司,名字想用我一直喜欢的“玩有引力”。
那时的我年轻,心气很盛,也很容易把“跑得快”误认作“方向对”。我在旧博客里写过一句话:“今年是本命年了,想踏踏实实把事情做好,不冒进,少装逼。”
人常常要等很多年,才会真正听懂自己当年写下的话。
2017:进入一家公司,然后把自己押进去
2017 年 4 月 1 日,我以普通前端开发的身份入职南京一家科技公司,开始研发一款面向律师和律所的软件。
第一版产品来自外包,代码没有注释,项目管理混乱,产品方向也高度依赖老板拍脑袋。我入职一个月,负责的时间轴模块就改了 20 多版。那时我还不懂什么叫组织能力,也不懂什么叫需求治理,只知道一个页面被反复推倒重来,足以让人从热血改到麻木。
后来我主导前端项目用 Vue 重构。半年多后,新版本终于发出去。我们以为行业里至少会有一点回声,可现实没有给我们掌声,只给了第一记耳光:很长一段时间,完全没有开单。
公司发展不顺,待遇没有增长,很多伙伴陆续离开。我却从一开始就看好产品的前景,哪怕几年待遇没涨,还是选择留下。就这样,我从普通员工做到部门 leader,再到公司总经理,最后一步步成为合伙人。
现在回头看,那段经历里有我很珍惜的部分:我确实认真做过产品,认真带过团队,认真相信过一件事可以成。
可我也必须承认另一部分:我曾把“坚持”误认为“正确”,把“投入”误认为“护城河”,把“我很努力”误认为“市场应该给我回报”。
创业最冷酷的地方就在这里。它允许你真诚,也允许你拼命,但它从不因为你真诚和拼命,就必然给你补偿。
餐饮、酒店和现金流:离钱近,离本质也近
在软件公司之外,我也折腾过温泉度假酒店和会所,最后损失惨重。那段经历我以前只是轻轻带过,因为有些亏损不只是钱的问题,还连着许多说不清的疲惫、尴尬和无力。
相比之下,小餐饮给我的教育反而更直接。
亲戚在南京开淮南牛肉汤店,生意不错。我研究之后自己也开了一家,效果远超预期。后来我自己搞设计、装修、拓品类,开第二家、第三家。为了让外卖平台上的产品看起来更好,我摸索摄影和 PS,亲手做产品图。
餐饮辛苦,但它诚实。它没有互联网项目里那些漂浮的词,也不允许你靠概念活太久。今天有没有客人,翻台率怎么样,出餐慢不慢,口味稳不稳,差评为什么来,现金流能不能覆盖房租和人工,答案都在当天,藏也藏不住。
软件公司教我,梦想很贵;餐饮教我,现金流很真。
那几年小餐饮带来的现金流,为我后来成为软件公司合伙人提供了资金基础,也让我买了自己的 Dream Car。可随着“口罩”时期到来,这些店也逐渐关掉。
我从这里学到的,不是“实体好”或者“互联网不好”,而是任何生意终究都要回到真实交易。用户愿不愿意付钱,成本结构能不能长期成立,波动来临时能不能活下来,这些问题比叙事更朴素,也更残酷。
2022:一场花了 2000 万才看清的问题

软件公司后来搬进了更大的办公室,我们也努力打造更好的工作环境,招人、聚餐、提高福利。我曾站在尚未装修的展台前,畅想过很多美好的未来。
可 2022 年初,销量出现断崖式下滑,且找不到解决方案。产品功能大而全,bug 无数,客户反馈很差。为了补关键短板,我挖来了当时在字节做容器安全的高中同桌。
他加入后,我们才发现一些真正要命的问题:项目结构老旧,性能和安全隐患严重;所谓“大数据”和“AI”能力,并没有真正建立在训练和数据集之上,很多功能本质上只是搜索和预设结果。
那一刻,我后背发凉。
我们曾经不遗余力地做 UI、做多端适配、塞各种功能,却没有把最核心的数据和算法能力打牢。换句话说,我们以为手里握着核心资产,实际上很多东西只是堆起来的功能,是一座看似热闹、地基却并不坚实的楼。
到了那个阶段,继续迭代像是在危楼上粉刷墙面;重构又需要公司账上根本承受不起的成本。
那天晚上,我和另外两位合伙人在办公室讨论到很晚。公司最大的股东龚总问我:“你就告诉我这个事情到底能不能做,你要是跟我说做不了,我现在就从楼上跳下去!”
我理解他的崩溃。他投了一千多万,都是自己的钱,没有投资人的钱。我也投了几百万。那不是表格里冷冰冰的数字,而是多年心血、信念和生活重量,一下子压在同一张会议桌上。
后来,公司开始发不起工资,开始借钱,管理也一步步走向高压。抓考勤、减福利、无意义加班、日报、时报、监控,很多我反对的事情还是发生了。到了 2022 年 9 月,公司氛围已经糟糕到大家不愿意来上班,团队集体辞职,这场游戏宣告落幕。
我们几个加起来亏了 2000 万以上,加上酒店和会所的亏损,压力巨大。
但比钱更难受的是歉疚。
对一起熬夜攻坚的同事,对被我拉进来的同桌,对曾经相信过我的人,对家人,对爱人,对那个曾经在会议室里信誓旦旦的自己。
创业失败真正击穿人的,往往不是资产负债表,而是你终于发现,自己曾经那么笃定的一件事,可能从地基开始就是错的。
2023:退场之后,先活下来

2023 年 3 月底,我转让掉最后一家小餐饮店。6 月底,我收拾东西,带着三岁的儿子离开南京,回老家。
那时我的身体已经垮得厉害。胃病、失眠、食欲不振、视力模糊、浑身游走性疼痛。医生说没大问题,可我每天都觉得自己快不行了。
我沉迷游戏,日夜颠倒,一分钱不赚。软件公司倒闭后,我像是连程序员生涯也一起关掉了。退出很多群,关掉 GitHub,屏蔽联系人,以前每天必逛的网站也不再打开。
那段日子最折磨人的不是穷,而是看不到希望。
我不止一次问自己,当初为什么要拼命坚持?如果早一点停下,如果换一种方向,如果在关键节点上更清醒,结局会不会不一样?
后来我慢慢明白,一个人从低谷里爬出来,靠的不是某一句漂亮话,而是一点点恢复对生活的控制感。能吃饭,能睡觉,能出门,能重新学习,能面对过去,能承认自己错了,能把一地狼藉重新归类。
创业者特别容易迷恋“重新出发”这四个字。可真正的重新出发,第一步往往不是再开一家公司,而是承认自己也是普通人,也会失败,也需要休息,也要先把身体和生活扶起来。
2026:中国词元云与 AI 赋能实体经济

很多人关心我后来怎么样。
2026 年 4 月 22 日,我在《我的故事》里写:“我还在,我很好。”
到了 2026 年 6 月,我的身份又发生了变化:我是中国词元云计算有限公司董事长。围绕 token.love、t.city、ku0.com 的新一轮创业,开始把我重新拉回技术、产品和真实产业现场。
这一次,我不想再做一个只靠热血冲锋的人。
token.love 是中国词元云的统一 AI 网关,定位是面向企业与政企场景,做多模型统一接入、路由容灾、用量计量、审计留痕与私有化交付。简单说,它试图解决的不是“怎么让人觉得 AI 很酷”,而是“怎么让 AI 真正进入组织、业务和合规体系”。
ku0.com 则更偏向企业 AI 算力租赁与交付,强调中国大陆企业的合规模型接入、私有化部署、内容安全策略、访问审计、备案登记支持等能力。
2026 年 6 月 16 日,我以中国词元云计算有限公司董事长的身份,受杭州阿里巴巴邀请,前往阿里云杭州总部参观考察。那次参访让我更加坚定:AI 不应该只停留在概念里,也不应该只是少数人手里的工具。真正有价值的 AI,一定要走进产业,走进土地,走进千家万户的真实生活。
接下来,我希望探索 AI 赋能农、林、牧、渔等实体产业的路径,支持实体经济发展。尤其是在农村合作社方向,我计划开办 AI 免费培训,让更多普通老百姓能真正理解 AI、使用 AI,用技术提高生产效率,拓宽经营思路。
这不是一句漂亮口号。
经历过软件公司失败后,我越来越相信,技术创业不能只问“我能做出什么”,还要问“谁真的需要它”“它能不能进入真实流程”“用户有没有能力持续使用”“交付、合规、成本、服务能不能闭环”。
如果不能回答这些问题,再漂亮的技术叙事,也可能只是下一座会倒塌的楼。
这几年我真正学到的事
第一,产品不是功能集合,而是被用户反复使用的解决方案。
我们当年做软件,太容易把“功能多”当成“产品强”。后来才明白,用户并不关心你堆了多少模块,他只关心自己的问题有没有被更快、更稳、更低成本地解决。
第二,技术债最后都会变成经营债。
代码混乱、架构老旧、数据缺失、安全隐患,这些东西短期看像研发问题,长期看都是经营问题。它们会吞掉交付能力,拖慢迭代速度,抬高维护成本,最后反过来压垮销售、客服和团队士气。
第三,现金流比估值更诚实。
餐饮让我看到每天收入和成本如何贴身肉搏,也让我明白一个能活下来的小生意,未必比一个听起来宏大的互联网项目低级。现金流不是庸俗,它是生意对现实的尊重。
第四,创业者要警惕自己的英雄叙事。
“我再坚持一下就能成”“我投入这么多不可能错”“兄弟们跟着我一定有未来”,这些话听起来热血,但如果没有事实校验,很容易变成对团队和家人的二次伤害。
第五,失败之后还愿意学习,是一个人最后的资产。
我曾经退出 GitHub,关闭自己和技术世界的连接。现在我重新回来,不是因为过去不痛了,而是我终于知道,痛苦不能浪费。失败如果不能沉淀为判断力,那就真的只剩失败。
创业不是把自己燃尽
以前我以为创业就是燃烧。
把时间燃掉,把身体燃掉,把关系燃掉,把存款燃掉,只要最后能成,一切都值得。
后来我知道,不是这样的。
真正好的创业,应该让自己越来越清醒,让团队越来越有秩序,让用户越来越受益,让家人越来越安心。它不应该只制造宏大叙事,也不应该靠创始人的苦难感来维持合法性。
创业当然需要冒险,但冒险不等于鲁莽。
创业当然需要坚持,但坚持不等于死扛。
创业当然需要相信未来,但相信未来不等于拒绝看见现实。
走到今天,我不敢说自己已经懂创业了。恰恰相反,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懂得太少。只是这一次,我愿意慢一点,笨一点,扎实一点,把每一个看似朴素的问题回答清楚。
谁需要?
为什么现在需要?
钱从哪里来?
成本在哪里?
交付靠什么保证?
风险如何兜住?
如果失败,如何体面退场?
如果成功,能不能让更多普通人受益?
这就是我现在理解的创业篇。
不是少年得志的炫耀,也不是中年失意的控诉,而是一个人被现实打碎之后,仍然愿意重新把自己拼起来,并把拼回来的能力,尽量用在对别人有用的地方。